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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新展·吴冠中与周韶华-艺术作品比较鉴赏暨新书发布会

来源:中国艺术资讯网 作者:柏玲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8-01
摘要:吴冠中与周韶华艺术作品比较鉴赏暨新书发布会 参展艺术家:吴冠中、周韶华 展览时间:2018年08月05日08月20日 开幕时间:2018年08月05日(周日)15:30 展览地点:太和艺术空间 支持机构:吴冠中艺术研究中心 周韶华艺术中心 展览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798

  吴冠中与周韶华——艺术作品比较鉴赏暨新书发布会

  参展艺术家:吴冠中、周韶华

  展览时间:2018年08月05日—08月20日

  开幕时间:2018年08月05日(周日)15:30

  展览地点:太和艺术空间

  支持机构:吴冠中艺术研究中心 周韶华艺术中心

  展览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798艺术区2号院B10

  北吴与南周——中国艺术的双子星座

  文/张延风

  20世纪中国艺术的历史大背景是什么?这个大背景就是百年苦难与民族复兴。苦难的中国催生出复兴的希望,复兴的方式就是革命,不间断地革命。而艺术展开的重要方式就是推动艺术内外的革新。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华民族迎来一次难得的契机——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的最终目的还是民族复兴。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一个新的历史任务摆在了中国艺术家前面——建立新的主体意识,重塑艺术家的精神世界,再建艺术家的人格力量。这种新的艺术主体应该是主动的、积极地、抗争的,是有所作为和自强不息的。新的主体呼唤新的大师。这是一个需要大师并且产生大师的时代。吴冠中和周韶华应运而生。他们生于苦难,参与复兴,投身改革。这是他们人生的大背景,更是他们艺术发展的大背景,吴冠中和周韶华得到了最好的历史机遇。

  一鸣惊人

  文化艺术最重要的问题首先是由改革开放的总指挥邓小平来解决的。1979年10月,邓小平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祝辞,说“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不是发号施令,不是要求文学艺术从属于临时的、具体的、直接的政治任务,而是根据文学艺术的特征和发展规律,帮助文艺工作者获得条件来不断繁荣文学艺术事业……衙门作风必须抛弃。在文艺创作、文艺批评领域内的行政命令必须废止。”邓小平还说,“文艺这种复杂的精神劳动,非常需要文艺家发挥个人的创造精神。写什么和怎样写只能由文艺家在艺术实践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决。在这方面,不要横加干涉。”邓小平的讲话像一排重炮,把僵化极左的文艺政策和文艺观点的基础炸得粉碎,纠正了谁搞文艺,党如何领导文艺等问题上的错误观点,文学艺术百花盛开的春天来到了。

  吴冠中 怀乡 76x56cm 布面油画

  倍受鼓舞的吴冠中觉得应该把自己三十年来的探索做一个全面的总结,于是,在聆听了邓的讲话后仅过两个月,他就在1980年第一期《文艺研究》发表文章《土土洋洋——油画民族化杂谈》。这篇文章是在讲话稿的基础上整理的。早在此之前,吴冠中在工艺美院做学术讲演,题目是“在绘画实践中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体会”。吴冠中的讲演和文章内容丰富,观点犀利而新颖。他旁征博引,列举了大量中外艺术的事例,证明古今中外艺术在最高层次上是相通的。艺术家要有渊博的知识和开阔的眼界,善于汲取一切营养。近千人的礼堂,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掌声雷动,许多人打听,吴冠中何许人也。此时才知道他是大陆最后一批留法学生中的归国者。几十年默默无闻地孤独耕耘,现在才石破天惊,他是美术界的“出土文物”。

  在文革结束的第二年的1977年,周韶华从郧阳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任上借调中国美协任《美术》杂志编辑。在北京仅工作一年。但是这一年对周韶华的艺术太重要了。

  《美术》是当年中国美术界最有权威的理论刊物。全国的美术理论工作者、全国的重要艺术家都盯着它,从中了解艺术的动向和动态。各种力量和观点都在这个平台上亮相和交锋,改革思潮和保守势力的冲突,引起剧烈的风暴潮,扩散到全国。周韶华处于风暴的中心,他将顺着传统思维走下去,还是弃旧图新,跟上,进而引领革新的浪潮呢?周韶华做出了重要的抉择,他要投身时代的潮流,做改革开放派。周韶华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很早就认识到艺术要发展和创新,必须抛弃陈旧的观念,接受新的事物,解放思想,破茧而出,所以他支持吴冠中。周韶华成为画界提倡革新、主张引进西方现代艺术的先驱之一。

  周韶华 半坡清辉 68x68cm 纸本水墨

  他和其他致力于革新的同仁一起,征集稿件,组织辩论,突破一个又一个禁区,剥去了捆绑在思想上的一个又一个枷锁。关于什么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关于人体美、关于抽象艺术、关于形式美、关于现代派等问题的大讨论都曾在这个时期的《美术》杂志上占据重要版面。吴冠中的《论形式美》、彭德的《审美是美术的唯一功能》都是他们发现并肯定的重要文章。

  四篇文章和三件大事

  印象主义、野兽派、抽象艺术、人体艺术、形式美等艺术知识和观念在西方早已家喻户晓,吴冠中在杭州艺专学习和法国留学期间就已经相当了解。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曾有一批艺术家也提倡现代艺术。但是,当历史进入八十年代时,他们已经消沉。吴冠中却一鸣惊人地冒了出来。

  对人体美、抽象美、形式美,吴冠中都发表了深刻的见解,奠定了他在新时期中国美术理论界的独特地位。但是他并不满意这些成果,因为争论的都是相对比较容易取得共识的问题,有的只是表面的问题,甚至只是伪问题。他在思考,阻碍中国现代艺术航程的最大障碍在哪里?终于,这个最大的暗礁露出水面,它气势汹汹,坚不可摧。艺术行船,或者对它顶礼膜拜,诚惶诚恐,或者三缄其口,绕道而行。吴冠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要做爆破手,舍生炸礁石。他认为思想解放运动就是一场“解放战争”。

  这个最大的障碍就是“形式和内容关系”。内容第一,形式第二;内容决定形式;革命的艺术形式必须服从革命的政治内容,这些貌似口号的论断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强加于人。但是,如果革命的艺术必须服从革命的政治内容,那岂不是“写什么,怎样写”还是要服从政治的要求?文艺的特征和发展规律如何实现?所以,要真正解决“谁搞文艺”的问题,就必须解决“搞什么”和“怎样搞”这两个问题。搞文艺的方法有千百条,但是最基本的,就是要解决好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吴冠中 海棠 56x76cm 纸本水墨

  在艺术中,思想、内容、意境等要素是存在的,但是随着形式的诞生而诞生,也随着形式的破坏而灭亡。吴冠中认为,形式不是肉,内容不是骨,它们的关系不是肉附着在骨上的从主关系。他提出一个新的概念——“骨髓”。在骨髓里,血和骨紧密结合,不分彼此。无血则骨枯,无骨则血散。造型是骨,是作品之架构,意境与思想是血脉,是作品之内涵。为了反对形式从属内容的僵化观念,吴冠中针锋相对,提出形式有独立性,艺术存在的条件是形式美,艺术家不搞形式美是不务正业。这些话在当时是离经叛道之言,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勇气是不敢放炮的。局限于当时的理论水平,吴冠中用了当下已过时的某些概念,例如形式、内容等。现在看来,说理还有些不够深透,概念还不够准确,反驳还有些绝对化。但是,我们现在能站得比较高,能把问题说得比较透彻,都是因为吴冠中开了头一炮。如果没有他这个开路先锋,我国美术界还将在混乱中徘徊多时。吴冠中无愧是美术界思想解放的先锋、现代艺术的前驱。他的四篇文章像炸药包一样,把长期控制艺术,尤其控制人物画艺术的精神枷锁炸毁。他的艺术思想像滚滚春潮流进广大美术工作者的头脑。

  对于吴冠中的理论破冰之举,周韶华完全赞同,坚决支持。他长期处于文艺领导岗位,接触到大量妨碍艺术健康发展的事实,看到许多无条件服从政治内容而引发的艺术败笔,甚至因此而造成悲剧。他对形式服从内容的提法早就反感。所以他在《美术》编辑部时,与何溶一起肯定和发表了吴冠中的那篇有重大意义的文章《谈形式美》。

  周韶华 唐蕃古道 68x68cm 纸本水墨

  周韶华关注的重点在山水画艺术。有着悠久历史的造型语言法则和一套完整理论体系的国画艺术,对形式内容关系早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不能简单套用吴冠中的理论。周韶华认为阻碍传统艺术发展的症结在艺术的僵化和老化。悠久的历史、系统的理论和独具一格的造型语言造就了国画艺术的极高成就,也束缚了艺术前进的步伐和自我更新能力。百年来,许多革新者试图医治国画艺术的老年病,让艺术返老还童,脱胎换骨。周韶华却决心跳出前辈的巢臼,以现代人的眼光和胸怀,站在时代的高峰,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解决这个世纪难题。他要“在乾旋坤转的宇宙中,去感受充满生机的宇宙大象和天地之美;领会那含元抱真、归朴返真之美;体验那风起云涌、大气盘旋的宇宙感和生命活力,使现代山水画有一种吞吐古今的文化气度与精神含量”。评论家把他的艺术追求称为“大美”,即大视野、大思维、大格局、大气象的综合表现,是一种超时空的“气势山水”。

  保守势力并不甘愿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十分讨厌吴冠中的“张扬”,认为他带头反对文艺的权威领导,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旗帜。对他提倡的形式美、抽象美、人体美和现代美术视为洪水猛兽,必欲去之而后快。有一位与吴冠中私交不错的领导,一提起抽象艺术就气不打一处出。每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风起,总有些人忘不了敲打吴冠中,还有些人嫉妒他。可是吴冠中并不害怕。毕竟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到来,人间正道是沧桑。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他们。他“为打垮保守势力,创造新风格的美术解放战争的光明前途感到信心百倍。”

  吴冠中在北京呐喊,周韶华在南方呼应。他办了三件载入美术史的大事。1984年创办了《美术思潮》,吸引了几乎所有具有新潮思想的青年撰稿人,成了当时美术界重要的舆论阵地。1985年举办《中国画新作邀请展》,其创新意义和影响,如吴冠中所说,是“新的武昌起义,打响了第一枪”,激起了支持与反对的巨浪。第三件事,1986年春季举办湖北青年艺术节,五十多个青年群体的五十个有个性的展览先后在二十八个场地举办。艺术节成为青年人真正的狂欢节、思想解放的大舞台、新作荟萃的大集。五十多岁的周韶华像年轻人一样,徜徉在激情之中。但是某些有政治背景、有势力的人却不能容忍青年的“狂放”。周韶华成为靶子,受到来自政治方面的攻击。艺术的争论被政治化。顽强的周韶华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像一艘破冰船,冲开一条生路,让千帆摆脱禁锢驶向大海。

  1978年周韶华任重组的湖北美术院院长和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与吴冠中同时出席第三次美术家代表大会,共同当选为全国美协第三届理事会理事,这标志着艺术改革的力量已得到社会的广泛承认。1978年周韶华在武汉中山公园举办“文革”后的第一个画展《新长征》,展示他的创新之作。同年3月,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举办《吴冠中作品展》,是吴冠中回国后首次个展。这次展览及及学术讲演,均引起巨大反响。至此,“北吴南周”互相呼应,已成犄角之势,赢得美术界的赞美。

  寻美与寻源大路与小路

  吴冠中要在风景画中大展拳脚。风景就是自然,画风景,就是描绘自然美。

  美在哪里?美在山水间。画家要创造独具特色的佳作,必须要投身于大自然,像蜜蜂采蜜一样,飞遍百花采花粉。然后美才能变成心象,变成佳作。

  吴冠中决心做美的探寻者。他自诩为越深山穿林海的猎人,瞪着明亮的双眼,竖着机警的双耳,搜寻隐藏着的美景。一旦发现美的蛛丝马迹,就像猎人发现猎物一样,扑上去,不看个究竟,不弄个明白,绝不罢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创作了一批京郊油画。那时他已调回北京,大学唱空城计,无事可做。吴冠中大喜,心想“我的全部时光可投入绘画,且无人干扰。”饥饿的眼,觅食于院内院外,枣树与垂柳,并骑车去远郊寻寻觅觅,有好景色就住几天。画架支在荒坡上,空山无人,心境宁静,画里乾坤,忘却了人间烦恼,一站八小时,不吃不喝,这旺盛的精力,连自己都吃惊。“这样的幸福,太难得。”这批画现在都是宝贵的精品。

  中国画家中,像吴冠中跑过那么多地方,到过那么多荒芜的边疆,探寻过那么多深山老林的人还真没几个。他下的是死功夫。现在物质条件改善了,艺术家下去采风,乘飞机,坐汽车,住宾馆。当年吴冠中下去的时候,是坐林区拉木材的卡车,有时连卡车也坐不上,只能背着沉重画架走羊肠小道,稍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由于经费困难,不敢住条件好一点的招待所,经常和山民挤在鸡毛小店或工棚里过夜。常年的日晒雨淋,常年啃干面包喝凉水,常年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瘦得皮包骨头,面孔黝黑,背着画架走在乡间,经常被农民误认为是修伞的游方匠人。

  艰苦的努力终于有了丰硕的结果。吴冠中发现了许多“藏在深闺人未识”的人间美景。

  吴冠中 双燕 70x140cm 纸本水墨

  吴冠中心中的美与一般人认为的美是有区别的。一般的山野之美,色彩丰富,山体巍峨,或者能引起人的诗情画意,例如小桥流水人家,或者能引起人的联想或类比,例如猴子观月,老僧拜佛。在一般人眼里,猪圈茅舍是丑陋的,不能入画。吴冠中是一位风景画家,有一双爱美的眼睛。他观景的出发点和角度与一般人不同,他从画面的总体结构和布局来观察和安排形象元素。画面的总体效果要和谐均衡。和谐是人的心理和生理的最佳状态,能激发人的愉悦心情。孤立地追求色彩丰富,山体巍峨,反而不能引发美感。他拿张家界与峨眉山相比,“峨眉位高势大,仗势吓人,其实并没有张家界这么突出的特色。”张家界的特色是“石峰石壁直线林立,横断线曲折有致,相互交错成文章”,吴冠中把线条的横直交错,把结构美和形式美的绘画性叫做“画章”。没有画章的景色进不了他的画。他到江西婺源,一张画也没有画成,原因是没有找到画章。

  自然不会迎合画家而造美,不为悦己者容。十全十美罕见,美中不足、美景瑕疵常有。现实主义说,天生如此,无法改变,只能实景实画。画上有烂泥,不是画家的罪过,因为地下有烂泥。吴冠中却想,人不是自然的奴隶,人可以美化自然,当自然不够完美的时候,为什么人不能在画上创造理想的美景呢?于是他发明了“移花接木”法,在画面添加美的元素,他发明“移山填海”法,改善画面的结构,无山处可以加山,无水处可以添水。画《交河古城》,在远景添加了火焰山。其实两地相隔甚远,但是为了艺术的需要,走到一起来了。

  吴冠中提出一个重要的观念,画家要有一双明亮、真诚、单纯的好眼睛。没有受过污染,亦没有感染病痛。它像婴儿的双目,以纯净的目光看世界,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美丽。没有功利,没有虚伪,没有丑陋。一切都显现本真的纯美。吴冠中就有这样一双眼睛。

  周韶华断定,任何间接的经验,例如前人的作品和论述、各种现代影像和媒体都不能代替艺术家对作为艺术现场的生活和自然的直接感受和体验。面对雄浑的大自然,人对宇宙的敬畏、对自身的渺小和天人间的交融便有了全新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全方位的:视觉、触觉、味觉、嗅觉,甚至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留给人终身难忘的印象和记忆。周韶华安排完整周密的计划,踏遍黄河长江两岸,探察两河源头,破译这两条母亲河携带的中华民族的生命基因和文化密码,他攀登世界屋脊,跨越雪山冰河,超越生命极限,去感受大自然的力量和伟大。所谓“大河寻源”,其动机已不简单是寻找一条大河的源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也不仅是“为祖国山河写照”;最终目的甚至不是寻美,画美。

  周韶华 天涯万里远征人 68x68cm 纸本水墨

  大河寻源其实是一次心灵的寻根之旅,是去现场感受一个伟大的民族文化是如何在天地之间诞生,如何在天地玄黄的远古,一点一滴创造文明的过程。针对三个文化问题:“我们从何而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他提出系统的创新理论,组织了规模空前的艺术与人文考察,进行了大规模的新山水画创作,灌注了饱满刚健的时代精神。他广泛吸取各种艺术和各民族艺术的营养,使艺术丰富多彩,具有强大的震撼力。他是中国艺术界少有的具有战略头脑的艺术领军人物,有大将之风,其思想和创作对年轻一代有深远的影响。

  周韶华的艺术浑然大气,有水墨的狂野旋转,有色彩的光彩展现,有线条的穿针引线,专家叫好,群众惊呼。他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把水墨画艺术从中华文化圈推进到世界文化圈,并把艺术视野和思维空间扩展到整个人类文化背景中,从而思考和解决水墨画的图式转换和语言转换问题。

  吴冠中终身都思考大路艺术与小路艺术,前者震撼人心,后者悦人心目。到了晚年,他自问,他的优美的风景画是大路艺术吗?他做画界鲁迅的志愿实现了吗?他产生了困惑。周韶华有非常明确的目的,他专心致志,要创造大气磅礴的新山水画、新国画。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创作出震撼人心的大路艺术。大画家刘国松说,如果以佛教划分,吴冠中的艺术是小乘佛教周韶华的艺术是大乘佛教。

  吴雅周健

  带着如此的心境,周韶华在构图时,就不能像文人画家那样,用枯笔淡墨勾勒残山剩水,怪石奇松,吐纳心中之逸气,消解胸中之块垒。他画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是“明月出天山”,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如果说文人山水是月夜抚琴,如泣如诉,千转百回;傅抱石、李可染、石鲁的新山水如小提琴协奏曲,琴乐穿空,气韵回荡;而周韶华的气势山水如贝多芬的《英雄交响乐》,翻江倒海,震天动地。

  吴冠中用西方现代艺术来丰富中国画艺术,用传统艺术来丰富油画艺术,实现了中外艺术的优势互补。风景画创作的基本技法是洋的(油画法、色彩),某些造型是传统的。例如虚的空间,灵活的背景,线条的作用,黑白两色造型。画面优美典雅,有西方油画醇厚靓丽的韵味,有传统国画艺术的诗意浪漫。他巧妙地将传统艺术的空间意趣与现代艺术的结构之美融合起来,中国人在他的画里欣赏山水之境,西方人在他的画里捕捉色块之妙。东方认为他实现了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化,西方人认为他的艺术是现代艺术的中国化。总之,他将传统艺术的空间意趣与现代艺术的结构之美融合起来。因此,他充分得到东西方两大文化空间的容纳。群众和专家都叫好。

  吴冠中 紫藤 90x180cm 纸本水墨

  吴冠中作画时下笔有力,不重复不修改,少细碎涂抹,多重涂与长抹。笔速迅疾,笔触留痕。有的地方,笔触绵长而富节奏感,笔锋留下的细纹突出了草原的柔和起伏和草地的色块渐变。有的地方,笔触圆滑交错,如喘急奔流的河水。吴冠中有时将笔锋压扁,让笔毛散开,一笔下去,留下无数细纹,出现在木桌椅上,门框上,是为木纹;有时出没在石磨盘、石磙上,是为石纹。画树叶时,少有一枝一叶的精描细绘,而是抓住大摸样一气呵成。没有明确的界线,亦没有清晰的轮廓。树干与枝条添上后,花与枝交融,干与枝咬合,有了凸凹,有了块面,有了明暗。画树干,用笔一抹,就把树皮特有的质感表达出来。树梢小枝,用笔涂不能尽兴,干脆用坚硬的笔端在画布上划出虬曲盘旋的痕迹,灰白的树枝便伸向空中,为画面平添几分线条的风韵。

  全身心的投入,精气神的凝聚,专注时的屏息静气,激动时的急促呼吸,观景时的双目圆睁,作画时的身躯抖动,热血沸腾,都让人感受到艺术家强大的气场。画笔在调色盘上,和着油彩翻与滚,压与提,铲与拉,手在画布和调色盘间来回飞舞,如蝴蝶翻飞,猎豹狂奔,老牛耕地,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周韶华 读河图洛书所得 67x137cm 纸本水墨

  周韶华的大笔书写、石鼓大篆、疾笔阔线深得吴昌硕、齐白石的韵味,但更自由放纵。中锋笔意犹存,但变化多端,时而侧笔横扫,时而逆势而上,大提大按,肆意铺毫,甚至直达笔根,毫毛根根挺立。“正笔与破锋相互绞转,壮笔与爽墨一气呵成;外合山水的大块构造,内发心中的激越感情。”(刘骁纯)作大画,将纸铺于地上,手持大如扫把的巨型毛笔,虽没有解衣盘礴,但也是一身轻装。画家在纸的舞台上,来回纵横,四方游走,笔与人合为一体,情与神留迹于纸笔之间。到精彩处,画家进入忘我的境界。

  他对于光色的大胆的引进,为国画注入新的血液,引起了革命性的变化。冷峻的幽光表现月光,热烈的黄色与红色表现秋景,透明的宝蓝色表现一泓池水、一束天光。他的宇宙变相图,则只能用烟火般的绚烂来形容了。站在这样的画前,觉得画家把色用活了,摆在观众前的是一席丰盛的色彩和光照的盛宴。国画早已消退的青春又焕发了。国画颜料不够用,西画颜料齐上,压克力、颜料棒、水彩、光色纸、拓片,这样的画用传统的称谓无法定位,他是中国艺术的新品种。

  大师的胆识

  吴冠中认为传统艺术(即本土艺术)与外来艺术(以西洋艺术为主),在最高层次上并没有本质差别,土土洋洋,洋洋土土,土洋结合,以现代艺术改造传统艺术都是可行的。

  周韶华主张隔代遗传(越过明清宋元,远接汉唐荆楚仰韶)、横向移植(各种艺术形式、各民族艺术都可吸收,在原始艺术、石窟艺术、陵墓艺术、民间艺术、文人书画艺术中追溯文化之源)。与传统文人画分离,打破其格式规范和“笔墨”情结”,全方位关照(天地人、主体客体本体统一)。他的理论完整而系统,得之于实践,但高于经验。然后指导实践。

  周韶华的创作从传统中跳跃出来,重现中华民族在文化初创期和极盛期的豪迈胸怀,以东方文化为根基,从东方文化入手,吸收西方艺术,包括西方现代艺术的营养(空间切割、光、色、拼贴),“以东方融汇西方”,酝酿出在时间和空间上大气浑然的作品。周韶华是国画艺术的一个转折性人物。

  吴冠中有意与主流政治保留适当距离,维护独立自主知识分子的状态,从而发挥思想自由、创作自由和言论自由的优势。他以说真话敢批评闻名,成为一种人格楷模。周韶华是体制内的艺术家。他发挥自身的政治优势,充分利用各种资源,协调好关系,营造有利的创作环境、理论环境和媒介环境,为新国画艺术的成长争取有利条件。

  吴冠中是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除艺术外,在文学、科学(科学与艺术的关系)、理论(他研究石涛《画语录》,颇有体会,著述甚有好评)方面都有成就。周韶华也是。除艺术外,在科学(宇宙变相图)、理论(著述甚多,对石涛《画语录》别有体会)、民族文化、民俗学(制作电视文化评论片《横断的启示》并获全国二等奖)都有独到研究。吴看到现代化的力量和刚性美,他画摩天大楼,线条的王国。周感叹现代工业的强大,他画沙漠铁塔和钻塔,线条的分割。

  吴冠中经常孤军作战。他性格狂狷,直言批评,不留情面,得罪人甚多,树敌不少,有人误解、有人加害,为了迎战,不得不横站、他因此而感到孤独、伤心、甚至痛苦。浪漫文人的孤傲是碧玉之剑,尖锐而易折。

  周韶华善于利用集体资源,团队作战,实力雄厚。他性格坚毅,不屈不饶,有军人的顽强,山东人的宽厚稳健。他曾想拉起一个流派——长江画派,但没有成功,力量最终流散,心里未尝没有失望与孤独之感。但坚持努力,一息尚存,奋斗不已,多次举办一个老人的画展。

  得天独厚的条件

  吴周二人之所以成国内外知名的大艺术家,除了他们卓越的艺术造诣、深邃的艺术思想和独特的人格魅力外,还得益于得天独厚的条件和机遇。

  在吴冠中之前,徐悲鸿林风眠等都是留法画家中的佼佼者,为中国艺术做出了杰出贡献。但是由于时代原因,他们都没有“得其时”。两人都生于乱世,不能安心创作。徐早逝,未展宏图;林受排挤,生存艰难。

  吴冠中比他们年轻,且享有高寿。他虽然也曾长期不得志,但一直没有放弃艺术的探索,终于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时光,周韶华比吴冠中小近十岁,八十年代的大转折时期,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们用三十年的时间,争分夺秒,努力创作,大胆探索,奠定了大师的地位。吴冠中和周韶华都是思想解放的先锋,但在纷繁浮躁的喧闹中,他们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吴冠中发表过一些很尖锐的意见,向艺术体制和传统观念开火。看得出来,一些激烈的讲话,他是有意为之,目的是为了引起更大的震动,引发艺术的大讨论。吴冠中当然不会奢望艺术会因几次讲话而立刻改观。他的某些话要十几年几十年后才能应验,某些话是讲给后人听的。所以我们说吴冠中不但“得”其时,而且“超”其时。

  吴冠中 映日 76x56cm 纸本水墨

  吴冠中深得“地利”之便。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他背靠祖国,面向世界,站在中西方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成为现代艺术的导师,甚得西方重视。有人专门研究他宣传他,认为是西方培养的艺术精英。吴冠中还有一个别人很难企及的优势。他是上个世纪民国最后一批赴法的艺术留学生中的一员,和赵无极、朱德群、熊秉明既是同窗又是挚友。四人艺术水平极高,可称为“江南四杰”。赵无极和朱德群成了世界极大画家,当选为法兰西院士,熊秉明是著名书法理论家和雕刻家,荣获法国勋章。他们三人都钦佩吴冠中的才华,为他的艺术而倾倒。三位心系故国的海外游子决心做一件事,那就是合力把吴冠中推向西方主流文化,使吴冠中成为新时期中国文化艺术的一个代表性人物,让西方把他作为世界级艺术大师来认可和接纳,从而提高中国在世界文化中的地位。他们的推荐可谓是“重量级”的。我们不能因此而断言他们三人有一个完整的造势计划,但是,我们相信,他们三人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同样的工作。吴冠中终于被西方一致承认为国际大画家。

  周韶华在艺术革新里的巨大能量和卓越理论也引起国际社会的重视,外国评论家将周韶华看成本土培养的东方象征主义画家。周韶华频繁出国讲学办画展。他访问、讲学和办展的地区遍及欧亚大陆和北美达二十多个国家,在大众美术界引起轰动,促使他们对当代中国画艺术刮目相见。评论家汉内斯.日姆普诺说周韶华的作品是“是音乐情调与诗歌的交响乐,是色彩与块面的变奏。”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说他的作品是“叫你心神飞动的大风”。

  吴冠中是江浙人,江浙是文化兴盛、文人荟萃之地。他聪明好学,兴趣广泛,学业优良,是典型的江南学子,与徐悲鸿、刘海粟、徐志摩、林风眠同为大江南文化哺育的聪颖后代。吴冠中是南方人却成了久居北方的艺术家,北京成了他艺术生涯的基地。他的气质和艺术揉入北方文化的基因。

  周韶华是山东人,出生贫寒,父母贫病交加,过早去世。他在贫困与饥饿中度过童年,为了活命,为了打鬼子,翻身求解放,少年时便加入八路军。齐鲁是诗书礼义之乡,他在海边长大,一生忘不了大海、惊涛、长空。这些形象元素与造型记忆对他的影响极深。

  自幼受华夏传统文化影响,忠孝节义,心怀浩然之气。周韶华是北方人却成了久居南方的艺术家。他的气质和艺术于豪迈中融入荆楚的浪漫。

  聪慧的吴冠中深知如何协调各方关系,调动各种资源,从而化解阻力,增加推力。他的艺术令人民开心,使专家舒心,让领导放心,还能与外国人交心。总之他的艺术很得人心。

  周韶华 西天云风 68x68cm 纸本水墨

  长期生活和工作于荆楚大地的周韶华,用几十年时间,营造了一个相当有利的地理——文化环境。政府和民众支持他,把他推为文化艺术界的代表人物,利用周韶华的艺术吸引力和人格魅力,编织了一个覆盖全国的艺术创作和艺术理论网络,提高湖北在全国的艺术地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湖北一度是全国现代艺术的风暴源和大本营。周韶华被中国科技大学和日本名古屋艺术大学等十多所名校聘为客座教授,被北京大学聘为驻校艺术家。他受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之邀,合办中国画高级人才研修班;受国家画院之邀,开设山水画高研班。他给学员授课解惑,点评作品,举办作品展,出版画册,培养了近百名优秀人才,产生了很好的影响,为高水平的国画艺术教育开辟了新路。

  直到现在,只要是周韶华的艺术研讨会和展览,总能吸引全国顶尖的艺术评论家和理论家与会。人人都想发言,人人都有话要说。他的气场之大可见一斑。有关周韶华的艺术推介,展览、宣传、出版、媒体报道、收藏,在湖北省甚至成了一个产业链,为艺术繁荣注入了正能量。

  毫无疑问,周韶华是南方画界的领军人物,是长江画派的盟主,是荆楚画派的领袖。台湾艺术家刘国松称赞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创派人物”、“一位有时代性的代表画家”、“一位有思想的画家、理论家和艺术运动的推动者”。

  结语

  为什么将吴冠中和周韶华进行平行比较?是因为他们的艺术造诣高超,影响巨大吗?还是他们有众多相似之处,或者反过来说,他们有众多不同之处呢?回答是困难的。因为尽管各种因素都存在,但是又都不是决定性的。

  人们常想,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一北一南两位大师,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做出那么多轰轰烈烈彪炳青史的大事?其实就个人关系而言,他们并不是私交很好的密友。他们的出身、经历、性格、成长都不同,不可能事先商量好了再做,许多事是不约而同做的,根本的原因是时势已到,英雄该出场了。但是,这历史的大任最终落在他们的肩上,却也是因为他们有过人之处。例如前面多次提到的“胆略”。因此探讨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永远是迷人的研究课题。人们崇拜大师,尤其在大师不断凋零的时候,人们希望大师永存。

  大师不是超人,他们也有缺点和失误,也有困惑甚至痛苦,但是他们总是站得比我们高,看得比我们远,想得比我们深。他们的所思所为一定有超常之处,否则不能带领众人超越惯性,摆脱庸常,跳跃式前进。大师有极高的智慧,有不可抗拒的人格魅力。人们愿意追随大师,聆听大师的教诲,感受大师的温暖,从而使自己的一生过得更有意义。

  这便是笔者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本文原载于2013年10月25日《文汇报》)

  张延风,北京语言大学教授。1969年毕业于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多年从事艺术文化研究,主要从事中西方艺术比较和文化艺术研究。著有《法国现代美术》、《中西方文化掇英》、《西方文化艺术巡礼》、《中国艺术史》,翻译出版了《非洲艺术》和《世界艺术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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