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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风景与在地抒情——谈金有光中国驻地的油画创作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 《金有光自画像》500mm×745mm 布面油画 2018至2024年,朝鲜画家金有光以跨境驻场的方式,在中国丹东开展长达七年的创作,累计创作四百余幅油画作品,是当下朝鲜美术对外输出机制中,创作周期最长、作品体量最大、语言演化最连贯的个体艺术实践样本。阐释这一持续七年在地创作的视觉文本与审美特质。是朝鲜艺术在场国际化的课题。 01 金有光驻地创作的语言风貌,是朝鲜美术教育底色、异域创作语境双向作用的结果,四百余幅作品正是二者遇合、碰撞与融合的视觉产物。 朝鲜体系化的写实训练,是贯穿全部创作的根基。金有光经历严格的学院派造型训练,对物象结构、体积、空间的精准把控能力,是形式探索的前提。与此同时,朝鲜风景画强调直面自然写生、重视现场感知、追求自然诗意的抒情特质,让他的风景表达始终锚定 “感知自然” 的本心,不会走向纯粹的形式游戏。但在朝鲜的创作语境中,风景画往往承载着家国山河的文化认同功能,题材选择、表达范式均存在隐性的规范,形式语言要服务于叙事与抒情的统一,艺术的形式探索空间相对有限。 中国驻地的跨地域创作,为他打开全新的创作变量,作为整体风格转向的外部动因。首先是景观的陌生。中国北方的地貌肌理、植被形态、城乡风貌与朝鲜半岛的差异性,带给画家视觉新体验。冬日的辽阔稻田、硬朗的山岩肌理、北方村落的建筑形态,对画家而言,是无既定文化符号负载的陌生景观,无需承载本土风景的象征功能,这为形式探索解除题材层面的隐性约束。其次是创作机制的变化。驻地期间,户外写生,由过去的 “素材收集环节” ,转变为创作方式,画家可以不受主题任务限制,自主选择写生对象、把控创作节奏,七年高频次的现场写生,为语言打磨提供充足的实践基础。最后是评价体系的差异。驻地作品直接对接域外收藏与学术评价,价值判断更侧重语言辨识度与审美感染力,而非题材叙事性,这种评价标准的转变,反向激励画家在形式语言层面持续探索。 二者的遇合并非传统的断裂,而是在异域语境中,激活朝鲜写实体系内,原本处于从属地位的印象主义光色资源。朝鲜写实体系本就承接了印象主义和苏俄绘画的光色传统,只是在创作中让位于叙事功能;而在无叙事压力的异域风景面前,光色、笔触、肌理这些形式要素,成为画面的审美载体。金有光的四百余幅驻地创作,本质上是在异域空间内,对朝鲜写实传统进行的选择性强化与创造性转化。 ![]() 02 金有光整个驻地创作周期的艺术语言建构,可以说 “异域观看” 的视角深度绑定。面对无文化符号负载的中国北方风景,他逐步摆脱传统写实的造型套路与色彩程式,建立起以色块构型为骨架、以光色感知为内核、以日常抒情为落点的个人化表达体系,这一特征体现在四百余幅驻地作品中,成为整体创作的稳定风貌。 首先体现在色块构型的去符号化的形式表达。传统朝鲜主题风景画的造型逻辑,强调清晰的轮廓线、逐层晕染的色层过渡,物象边界明确,形体塑造服务于景观的辨识度与象征意义。而在金有光的驻地创作中,因为风景本身不具备文化符号属性,画家无需刻意强化物象的识别性,转而以方向性笔触堆叠,所形成的色块为基本造型单元,通过冷暖色块的并置、搭接与咬合完成形体建构,刚性轮廓线被最大限度地消解。 ![]() 《山中的景色之三》470mm×750mm 布面油画 在表现北方硬质山岩、秋日林莽的系列作品中,这种造型逻辑体现得尤为典型。岩体不再依靠明暗渐变逐层塑造体积,而是由长短不一的横向、斜向厚涂色块堆叠而成,白、灰紫、赭石、土黄的色块交错排布,依靠色调的冷暖区分受光面与背光面,体积感完全来自色块的结构性排布;前景交错的枝桠以细碎的深褐、墨黑色线条穿插其间,更接近色块之间的缝隙与节奏分割,而非刻意勾勒的轮廓线。竖幅构图的山岩题材创作中,大块岩体由偏紫灰、赭褐的厚涂色块构成,笔触走向完全贴合岩石的肌理与结构转折,前景的树干以深褐色长条色块斜向切入画面,既是物象本身,也承担着画面视觉分割的形式功能。整幅作品没有清晰的轮廓线,却依靠色块的冷暖、明暗关系,准确传递出北方山岩的重量感与空间层次。 ![]() 《林中风景之二》750mm×480mm 布面油画 秋日林莽题材的创作,则普遍呈现出色块攒聚的视觉特征。成片秋林不再是单棵树木的集合,而是由红、橙、黄、紫的短促笔触交织而成的色彩整体,色块之间相互渗透、彼此叠压,既保留了林木的繁茂质感,又形成了富有律动的形式秩序。相较于印象派对光学混合的理性追求,金有光的色块并置,则服务于物象的结构性表达,笔触方向始终对应物象的生长逻辑与物理质感;而相较于本土传统写实,他的造型完成了去符号化的转向 。风景不再需要被识别为文化载体,而是被感知的形式整体。这一造型逻辑的转向,是他整个驻地创作最关键的语言变革,在四百余幅作品中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 其二是转向陌生化光感的主观提炼,七年驻地的高频户外写生,让画家对中国北方的自然光色,建立了系统化的主观逻辑。面对存在差异的陌生光感,他跳出程式化的配色套路,以现场直观感受为依据,对自然光影进行主观化的提纯与重构,形成了自洽的光色秩序。这种光色表现能力在不同季节、时辰题材中均有体现,成为他创作最鲜明的审美标识。 ![]() 《秋之晨之二》470mm×320mm 布面油画 不同时辰的郊野题材,对应着差异化的色彩调性。黄昏郊野系列的作品中,天空被大面积暖黄、粉橙的横向笔触铺满,云层的具体形态,则消解在流动的光色之中,落日光线以条状色块向下投射,在水面形成拉长的暖色调倒影。冷绿、深褐的岸田与暖金色的水光形成强烈的冷暖对冲,整个画面没有明确的光源标识,却依靠色块的冷暖分布,完整传递出北方黄昏天光漫射的柔和与浓烈。清晨雪景系列则精准捕捉了北方冬日冷冽的光感特质。积雪以淡蓝、紫灰色块塑造阴影区域,受光边缘融入极淡的粉橙调,远景坡地与林木被朝霞晕染成暖红与赭石色,光秃树干以深紫褐色的竖直线条穿插其间,冷雪与暖光的强烈对比,精准还原了朝霞初现时,短暂而锐利的光色瞬间。 ![]() 《滑雪场之四》530mm×320mm 布面油画 冬日雪景是他驻地创作中,占比极高的题材品类,也最能体现他对陌生光感的表现能力。在雪景系列作品中,雪面不是单一白色的惯性表达,融入了大量天蓝、钴蓝、紫灰的冷色调块,对应天空的反光与阴影区域;受光处的积雪则以亮白、淡黄的笔触提亮,冷暖色块的交错排布,既还原雪面的起伏质感,也传递出北方晴空下雪景的清冽通透。这种对雪面反光的色彩化处理,是画家基于在地现场的感知,完成的系统性色彩突破,也是他驻地创作整体风貌中,极具辨识度的部分。 ![]() 《洞江街之二》540mm×370mm 布面油画 第三是日常叙事在风景表达中的抒情转向。金有光的驻地创作,在题材选择上,完全脱离传统朝鲜风景画的名山胜景叙事,转向北方郊野的日常微观景观。冬日稻田、城郊村落、街边市井、无名山野等非标志性、无纪念性的平凡场景,构成四百余幅作品的母题,实现从集体性山河颂歌,向个体化日常抒情的转向。 冬日郊野稻田题材的创作中,枯败的稻茬与荒草、覆雪的田垄构成画面主体,远景的行人简化为剪影式的尺度参照,无身份标识、无动作细节,不承担任何叙事功能;画家以浓烈的红褐、橙黄色块表现枯败植物,以冷白、灰蓝色块表现积雪,冷暖色块的强烈碰撞,让最寻常的稻田景观,拥有饱满的视觉张力与诗意氛围。城镇街景系列则以松散的笔触概括商铺、行人与车辆,没有细节的描摹,没有市井故事的铺陈,仅靠整体的色调与笔触节奏传递街市的日常烟火气。 ![]() 《鸭绿江大桥》760mm×600mm 布面油画 这种日常抒情的特质,本质是异域语境带来的去功能化结果。在本土创作中,风景往往承载着公共文化功能;而在异域驻地,风景无需服务于任何外部目标,只需要承载画家个体的审美感知。正因为这些景观对画家而言是陌生的、无文化负载的,他才能以纯粹的审美视角,从最平凡的场景中提炼出诗意。这种去叙事、重氛围的取向,是金有光驻地创作区别于本土创作的主要差异,也是当代朝鲜风景油画的审美转向,在四百余幅作品中形成统一的题材基调。 03 金有光七年的驻地创作,作为持续的艺术实践。整体来看,他的风格生成遵循一种 “写生实践 — 观看解放 — 反馈强化” 的逻辑,最终形成稳定的个人创作风貌。 写生常态化是语言精细化的实践基础。在朝鲜创作体系中,户外写生,是为主题创作的素材收集环节,时间与题材均受任务约束;而驻地期间,写生成为独立的创作方式,画家可以长期、持续地对不同季节、不同时辰的自然景观进行观察与绘制。七年的高频次现场创作,让他对光色变化的敏感度持续提升,笔触的运用从早期的试探性、依附性,逐步走向后期的笃定、主动,色块构型的逻辑,也从局部尝试走向整体自洽。超四百余幅作品,则完整记录了这一逐步演化的完整轨迹。 景观陌生化带来观看方式的深层解放。面对熟悉的朝鲜景观,画家的观看往往会被既定的文化认知、传统范式所规训,不自觉地套用成熟的表达套路;而面对中国的陌生风景,没有既定的观看框架,也没有 “应该怎么画” 的范式约束,画家得以回归最本真的视觉感知,以眼睛直接捕捉光色、节奏与氛围。这种陌生化视角,让他能从普通的村落、田埂、山岩中发现形式美感,也让他的抒情摆脱特定的民族文化属性,具备更普适的审美感染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异域空间不仅是创作的地理场所,更是观看方式的解放空间,这一视角贯穿他的全部驻地创作。 域外评价的正向反馈,推动了风格辨识度的持续强化。驻地作品直接对接域外市场与学术评价,金有光印象化的风景语言、强烈的个人风格,获得远超同质化写实作品的认可度。这种正向反馈,反过来鼓励画家持续深化这一创作路径,逐步弱化轮廓、强化色块、提纯光色,不断强化个人风格的辨识度。七年的时间里,这种创作与反馈的双向互动持续循环,最终让原本的局部实验,沉淀为稳定、成熟的整体创作风貌。四百余幅作品的体量,正是这种双向互动持续推进的直观证明。 ![]() ![]() 04 金有光持续七年的中国驻地创作,并非孤立的个人艺术探索,而是当下朝鲜美术跨语境输出的典型样本,其中的价值与局限,折射着整个时代的艺术生态特征。 从谱系意义来看,印证了朝鲜美术 “双轨生产” 机制的运行逻辑与内在活力。在朝鲜美术的整体生产体系中,本土轨道承担意识形态宣传与文化认同功能,规范严格、范式稳定;而域外输出轨道则承担创汇与语言实验功能,相对宽松、更具弹性。金有光的驻地创作,正是域外轨道的成熟形态。在不脱离写实传统、不突破体制边界的前提下,借助异域空间完成语言探索与风格升级。四百余幅作品的持续产出证明,强体制的艺术生产体系,并非只能走向僵化,同样可以通过跨境空间的柔性设置,为艺术创新提供试验场,实现传统文脉与当代审美的有效衔接。 从创作本质来看,体现出朝鲜美术当代转型的内生性特征。金有光的艺术语言演化,不是对西方印象派的直接移植,也不是对朝鲜传统的背离,而是朝鲜写实传统,在异域语境中的内生拓展。 所有的形式探索,都没有脱离具象写实的基底,都建立在扎实的造型能力之上,只是将原本处于从属地位的光色、笔触要素提升到了关键位置。这种 “守底求变” 的温和演进,是朝鲜当下美术转型的普遍逻辑,也是区别于西方现当代艺术的特质。在当代朝鲜新绘画的演进脉络中,金有光七年驻地的印象主义风景实践,是兼具艺术语言突破与路径示范价值的典型样本,精准映射着架上绘画的特质与发展边界。 ![]() ![]() 金有光个展·丹东新区美术馆 ![]() 金有光个人简介 |





















